从离开OpenAI,到拒绝五角大楼,Anthropic的四个侧面

HelloKitty 2026-09-18 14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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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由 镜相工作室 撰写/授权提供,转载请注明原出处。

以下文章来源于:镜相工作室

作者:李丹

编辑:叶绘

9 月 12 日,Anthropic 创始人达里奥·阿莫代伊(Dario Amodei)发表了一篇长文,标题叫《我们必须为前沿定速》。核心意思很直接:AI 公司应该放慢最强模型的迭代速度,给安全验证留出时间。

几个小时后,OpenAI 创始人萨姆·奥尔特曼(Sam Altman)在社交平台 X 上回应:“我同意达里奥,我们需要为前沿定速。”埃隆·马斯克(Elon Reeve Musk)的回复更短:“达里奥说得对。”谷歌 DeepMind 的德米斯·哈萨比斯(Demis Hassabis)也表态:方向是正确的。

四家在 AI 竞赛里杀红了眼的 AI 公司创始人,罕见地站到了一起。

但几乎同一时间,Anthropic、OpenAI 两家公司的行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。Anthropic 的 IPO 筹备照常推进,目标估值 2 万亿美元。如果成功,将超越 SpaceX 创下的纪录,成为全球史上规模最大的 IPO。

有知情人士认为,近期围绕 AI 安全的讨论恰恰强化了上市的必要性——作为一家上市公司,Anthropic 将接受更严格的信息披露和外部监督,这与其安全承诺是一致的。

而 OpenAI 则宣布,2026 年不会上市。奥尔特曼给出的理由是:现在上市“不明智”,安全与对齐尚未完成。

行业对 Anthropic 的普遍印象是,这家公司围绕“安全、负责地实现 AGI”的愿景成立,其对外展露出来的形象,也总是把价值观放在商业利益之前。它曾因要求五角大楼承诺,限制旗下 AI 工具 Claude Code 的使用方式,丢掉一笔 2 亿美元订单,一度被特朗普政府威胁“封杀”。

但反对它的人觉得,这家公司嘴上都是主义,心里全是生意,只是想打着“安全”的幌子排挤竞争对手。

这是围绕 Anthropic 的关键争议之一。我们翻阅了和它有关的公开报道、CEO 及多位核心团队负责人的访谈和播客,找到四件小事——一场峰会上没有握住的手、一支超级碗广告、一个三人团队做出来的产品、一份没签成的五角大楼合同。

它们分别对应这家公司的四个侧面:它与 OpenAI 的理念分歧、它的商业路线、它的组织文化,以及面对权力它愿意为原则付出多大代价。

一家把安全挂在嘴边的公司,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,或许能从这四件事里看出一些线索。

印度 AI 峰会上,达里奥和奥尔特曼不握手

2026 年 2 月,印度在新德里办了一场号称亚洲规模最大、规格最高的 AI 峰会,邀请了硅谷的许多名人。印度总理莫迪站在舞台正中,微笑着握住奥尔特曼的左手,高高举起,示意身边 13 位科技领袖同样这么做,象征全球 AI 共同体的团结。

奥尔特曼随即也举起了右手。而他右手旁是达里奥,两人都将拳头高举过头,但谁也没有握住对方的手。

● 奥尔特曼和达里奥在现场没有握手。图源:视频截图。

两人曾经是 OpenAI 的前同事、上下级。达里奥在百度、谷歌都待过,曾是 OpenAI 的研究总监,主导了 GPT-2、GPT-3 的开发。

曾经的合作伙伴,如今的反目仇人,像这样的戏码在硅谷很常见,但不对付到这份上,还是引起了不少讨论。彭博社在一次访谈中特意问:“如果世界上最重要技术的建造者连在台上牵个手都做不到,我们怎么相信你们会在存在性风险(意指 AI 安全)上合作?”

达里奥顾左言他地说了很多,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:他只是不想与 OpenAI 和奥尔特曼合作。

Anthropic 和 OpenAI 的创立很像一组镜像。

达里奥和另外六位联合创始人出走,是因为觉得 OpenAI 对安全重视不够。而 OpenAI 当年成立,同样源于一场分歧。

谷歌收购 DeepMind 后,DeepMind 的联创和前投资人马斯克在伦理委员会上表示,这项技术未来将取代无数人工作,谷歌应该想办法与公众共享财富。谷歌认为这完全是杞人忧天。马斯克拉上奥尔特曼,另起炉灶,想做一个开放、非营利的组织,于是成立了 OpenAI。

但到2018年,马斯克撤资,OpenAI 迫切需要找钱。于是奥尔特曼设计了一套混合架构,在非营利组织架构之下成立了一个营利性实体,得到了微软的 10 亿美元。

分歧从这时候开始产生。OpenAI 内部担忧的声音越来越大。最初因为使命加入这家公司的员工们,担心公司越来越追求商业而忽略安全。

● 图源:《Artificial》预告片

达里奥在 OpenAI 内部呼声最高。加入 OpenAI 之前,他就对 AI 安全问题有很大兴趣,发表过相关的论文,后来在公司内部又以写作冗长的技术价值观文章闻名。在开发 GPT-2 时,他发现模型能力远超他的想象,要求团队不要立即发布,而是先公开了一个小规模的版本,声称模型可能存在危险。

主导开发了 GPT-2、GPT-3 后,达里奥名声大噪,身边逐渐聚集了一批人。因为他在妹妹的婚礼上穿了一身熊猫服,这个圈子在内部被叫作“熊猫派”。

达里奥曾经带着这些担忧去找奥尔特曼。据他说,奥尔特曼会认真倾听,并表示赞同,但仅此而已。

达里奥是科学家出身,较真、认理。奥尔特曼是投资人出身,更圆融,习惯在各方之间调停。同样的承诺,奥尔特曼可能对几拨人都说过,而达里奥要的是兑现。

日后达里奥在多个播客里都含沙射影,认为奥尔特曼是“不真诚、不诚实的领导者,无法信任”。

理想、信任也好,争夺权力也罢,当年这场斗争可以说塑造了如今硅谷的 AI 行业格局。

2020 年 12 月,达里奥兄妹和另外五位 OpenAI 员工创办了 Anthropic。Anthropic 寓意“人类的”“以人为本”。几周时间,又有十几名员工从 OpenAI 跳槽过来。他们在达里奥家的后院进行了启动演讲,当时正值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团队时而通过 Zoom 线上开会,时而自带凳子去公园,一边野餐一边谈生意。

Anthropic 和 OpenAI 的成立有相似的动机:他们都不希望技术和其代表的权力被集中到错误的地方。不同的是,OpenAI 的起点是“要什么”:要实现 AGI、要造福人类。而 Anthropic 的起点是“不要什么”:不要像 OpenAI 那样。

在 Anthropic 内部,高管常把 OpenAI、Meta 和 xAI 当作反面教材,来定义 Anthropic 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。

反对什么,有时比支持什么更能笼络人心。Anthropic 的初创团队至今十分稳定,外界几乎从未发现不合,达里奥成立 Anthropic 时,还毅然决然要给每个人同样的股权。

花千万在超级碗投广告嘲讽 OpenAI

2026 年 2 月 8 日,第 60 届超级碗。全美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舞台上,赛前出现了一支 Anthropic 的广告。

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,向对面人工智能扮演的心理咨询师提问:“我要怎么才能和母亲更好地沟通?”人工智能微笑着给出许多建议,但话锋忽然一转,挑着眉说:“或者,和其他成熟女人进入一段关系。”开始推荐一个主打“熟女”的约会网站。

片末,人工智能的诡异笑脸上浮现一行字:“Ads are coming to AI. But not to Claude.(广告正在入侵 AI。Claude 除外。)”音乐随之响起,是说唱歌手 Dr. Dre《What's the Difference》里的一句歌词:“What'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me and you?(什么是你和我之间的区别?)”一语双关。

● Anthropic 在超级碗上投放的广告。图源:广告截图

就在不到一个月前,OpenAI 宣布计划,将在美国对 ChatGPT 免费版和 Go 版开始测试广告投放。超级碗的广告播出一天后,OpenAI 正式启动广告测试。

NBCUniversal 全球广告业务负责人称,2026 年超级碗 30 秒广告的平均价格约为 800 万美元,少数位置超过 1000 万美元。Anthropic 同时买下了一条 30 秒赛内广告和一条 60 秒赛前广告,花费千万美元。

花了这么多钱,也不纯是为了黑色幽默,超级碗广告播出之后,Claude 在美国 App Store 的排名从第 41 位升到前十;美国 iOS和 Android 的日均下载量也明显增长。

奥尔特曼在 X 上发长文回应,说 ChatGPT 是现在最受欢迎的聊天机器人,推出广告是为了减轻负担,将 AI 带给数十亿无力支付订阅费用的人,不像 Anthropic 只为富人提供昂贵的产品(Claude 也提供免费聊天服务)。最后还攻击 Anthropic 是“专制”“独裁公司”。

这场闹剧背后,其实是商业化路线的分野。Anthropic 攻击 OpenAI 的变现方式,奥尔特曼反击 Anthropic 的产品定位。

Anthropic 成立两年后,2022 年,OpenAI 推出了 ChatGPT,将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向世界,一时风头无两。达里奥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,2021 年年中 Anthropic 已经拥有一个可用的大型语言模型,如果发布,势必引起轰动。但公司却按兵不动,“我们的结论是,我们不想做第一个抛出‘靴子’、引发这场竞赛的人,”他说,“我们让别人来做这件事。”

等到 Anthropic 在 2023 年 3 月发布模型时,OpenAI、微软和谷歌都已经向公众推出了自己的模型。“这让我们损失惨重。”达里奥承认。

Anthropic 更早押注了企业和开发者,这样的选择一方面和价值观有关。达里奥认为社交媒体的例子已经说明,消费级应用要赚取广告收入,就要最大化用户停留,鼓励参与度,甚至鼓励成瘾。而这与他的价值观不符。

其实奥尔特曼也有过类似的观点。2024 年 10 月在哈佛的一次座谈上,奥尔特曼说,“坦白说我很讨厌广告。广告加上人工智能让我感到不安。”还说广告是商业模式的最后手段。但不到两年后,OpenAI 还是启动了广告测试。

达里奥认为只有在企业场景下,模型才会真正对人有用。“将生物化学领域的模型从本科水平提升到研究生水平,或许不会让普通聊天机器人用户感到兴奋,但对辉瑞这样的制药公司来说却意义非凡。”

当然,这并非单纯由理念决定,也有非常现实的资源制约。Anthropic 在 2021 年 5 月完成第一笔融资,融了 1.24 亿美元,出资方以个人投资者为主。而 2015 年 OpenAI 成立时就有 10 亿美元的资金承诺,背后是一众硅谷明星。从成立第一天起,Anthropic 能获得的资本承诺、名人背书、品牌势能等,和 OpenAI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Anthropic 的早期投资人曾说:“几年前的普遍观点是,Anthropic 无法扩大规模,因为它无法筹集到足够的资金。”

更何况,ChatGPT 发布后 OpenAI 又有了最宝贵的资产——全世界的用户。面对拥有先发优势、背靠微软大厂的 OpenAI,正面争夺消费者,不是一个好的策略。押注 B 端,或许也是一种差异化竞争。

日后这成了 Anthropic 的护城河之一。到 2025 年 10 月,Anthropic 已经拥有超过 30 万家企业客户,他们贡献了公司约80%的收入。到 2026 年 2 月,为 Anthropic 年消费超过 100 万美元的客户超过 500 家。

根据 SemiAnalysis Tokenomics Model2026 年 7 月的估算,预期 Anthropic 三季度 GAAP 口径营业利润(EBIT)突破10亿美元,营业利润率 6%,将第一次实现季度盈利。年化经常性收入(ARR)从 2025 年底的 90 亿美元飙升至如今的 600 亿美元以上。而 OpenAI 第二季度 EBIT 利润率约为-100%,仍在亏损。

OpenAI 拥有的巨大消费入口是优势,也成了一种商业压力。ChatGPT 商业化路径越来越庞杂:订阅、API、企业服务,进入广告和电商。Anthropic 则把自己商业模式概括得很简单:企业合同和付费订阅,然后把收入重新投入 Claude。不卖用户的注意力,也不卖用户的数据给广告商。

Claude Code 起初只是一个小实验

Anthropic 旗下的 Claude Code 的起点,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。它最早不是产品部门立项的结果,而是 Anthropic 内部一个叫 Labs 的小团队里,一个工程师随手做出来的东西。

2024 年 9 月,鲍里斯·切尔尼(Boris Cherny)加入 Anthropic Labs 项目,还在学习用 API。Labs 的负责人、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本·曼恩(Ben Mann)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话:“不要为今天的模型构建,要为六个月后的模型构建。”

鲍里斯没有直接做编程产品,而是先花了两天时间,用 API 做了一个极简的命令行原型。这个 demo 能截取 Apple Music 的屏幕截图,然后让Claude识别当前播放的是什么歌。他把这个 demo 发到了 Anthropic 内部的 Slack 频道上,只收获了两三个赞。

但第二天,他走进办公室,发现同事竟然在用他发布的工具写代码。他感到很意外,并决定把它完善成一个产品。5 天后,团队一半的人都在用它工作,再后来,全公司都开始用了。以至于发布之前的产品评审上,达里奥半开玩笑地问:“你们是在强迫大家用它吗?到底怎么回事?”

在那时,它叫 Claude CLI。后来它改了一次名,全世界都知道了,那就是 Claude Code。

● 图源:《降临》

Claude Code2025 年 2 月就发布了。但要到一年后,属于它和 Anthropic 的拐点才到来。

这是因为模型能力的发展。2025 年 11 月,Anthropic 发布了旗舰模型 Claude Opus 4.5,长程任务能力大幅提高。又因为 Claude Code 是一个 agent,集成了需求、代码、测试等所有环节,不懂代码的普通人只需要用自然语言描述,agent 就会自动生成代码并执行任务。模型能力的提升,让 Claude Code 从一个“能用”的工具,变成了一个“好用”的产品。

2026 年 2 月,在 40 天内 Claude Code 周活跃用户翻倍,商业订阅增长 4 倍,企业收入占 Claude Code 收入过半。 GitHub 上公开提交总数有 4% 都来自 Claude Code。

Claude Code 让 Anthropic 在 C 端打响了知名度,让它的收入和估值都上到另一个台阶,也正式被视作 OpenAI 的对手——2026 年 5 月,Anthropic 完成新一轮投资后,估值来到 9650 亿美元,超过了 OpenAI。

但比这些数字更值得看的,是做出这个产品的团队有多大。

整个 Claude Code 产品团队,只有三个人。直到发布前两周,团队其他人才加入进来。逼得产品团队不得不大量使用 Claude 写代码,否则根本完不成进度。鲍里斯起初想要扩张团队,但另一位同事表示反对:“规模扩大会使流程、文化和愿景都变得更困难。可以把这看作是 Claude Code 将如何改变工程团队,以及我们对生产力预期的一次早期实验。”

后来鲍里斯也承认,保持小规模团队很重要,避免了过度设计和资源浪费。他们被动使用  Claude 写代码,无意间也让他们对 Claude Code的理解更加深刻。

Anthropic 的文化强调以更少的资源做更多的事情,“关注的是实际影响的大小,而不是方法的复杂程度。我们不会因为只需要一辆自行车就去发明宇宙飞船。”写在公司主页。他们会刻意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减少资源投入,每个项目只配备一名工程师。Labs里只有  20%-30% 的项目能通过评审,变成正式团队。

另一种解释是,在公司进入快速增长阶段后,高层意识到 AI 本身会不断提高内部生产率,因此不希望把员工数量简单地和业务规模一起线性扩大,“我们不希望随着 Claude 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内部工作,最后不得不裁员。”

● 图源:《AlphaGo》

在公司内部,员工们自称蚂蚁。AI 时代群星璀璨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位新的天才或是技术明星。天才可以带来核心范式的突破、拓宽认知的边界,但遵循 scaling law(规模定律),模型能力竞争本质上可能是工程能力竞争。明星大概率是不愿意做脏活累活的,但蚂蚁会。

这种文化带来的效果是显著的。播客“苔藓之火”曾经统计了 LinkedIn 上两万份 AI 人才的简历,从 OpenAI 跳槽去 Anthropic 的有 44 人,反向只有 9 人。去年 Meta 用天价四处挖人时,OpenAI 走了几十人,而 Anthropic 只走了两人。

创办 Anthropic 之前,达里奥在百度、OpenAI 都经历过管理层斗争和观念分歧,最后导致分裂,这在 AI 公司也很常见,大家都太聪明、太有想法了。然而 Anthropic 从一个 20 人的小团队长到一家 3000 多人的大公司,仍然表现出很强的组织凝聚力和人才吸引力。

在来到人工智能领域前,达里奥学物理学出身,后来又因为父亲的罕见病转向生物学。离开学界去到财力雄厚的业界,是因为他意识到“生物学中潜在问题的复杂性似乎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掌控范围”,想要理解它们,需要更多的人力、更好的技术。

实验室的教授曾经评价他说:“他对技术进步和团队合作的重视,与一个旨在表彰个人成就的体系格格不入。”

他在 Anthropic 做的很多事都可以说明这一点。他在公司只有一个直接下属,Anthropic 的所有高管都向他妹妹、联合创始人丹妮拉·阿莫代伊(Daniela Amodei)汇报工作。他只介入重要战略问题,基本不参与日常管理工作。时间都用来维护文化。他说自己日常会花 40% 来确保公司的文化是好的,在公司定期举行名为“达里奥愿景探索”的全体员工大会,有员工戏称这是“去听牧师布道”。

Anthropic 官网上,把自己定义为一个“high-trust, low-ego”(高信任,低自我)的组织。达里奥做的很多事,都是在让这家公司保持这种气质。

失去的两亿美元订单

作为一家长期 to B 的公司,当美国国防想要找大模型公司合作,Anthropic 主动推动 Claude 进入美国国防部和情报系统。2025 年 7 月,Anthropic 和五角大楼已经签了一份大约 2 亿美元的合同。

Anthropic 提出了两条底线,Claude 不能被用于:对美国公民的大规模国内监控、完全不人工干预的全自主武器。并要求国防部将这两点限制以书面形式写进合同。

美国国防部没有同意,现任国防部长发布新的 AI 采购政策,要求 AI 供应商必须允许美国军方进行任何合法用途。

2026 年 2 月,两方谈判时,美国国防部给 Anthropic 举了几个极端的战争场景:比如美国遭到高超音速导弹攻击,需要使用太空***;以及夜间军事基地遭遇数百架无人机蜂群攻击,需要 AI 帮助识别并击落目标。这些都需要自动武器。

达里奥只说第一种情况可以接受例外。美国国防部说,真正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,军方没有时间重新讨论一套 AI 使用政策。

据国防部负责研发与工程的副部长转述,达里奥说:“那就给我打电话”。

● 图源:《模仿游戏》

抛开这些细节,核心是美国国防部不会接受一家供应商指导他们 AI 怎么用、什么时候用,“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的 CEO 来告诉我们的战士可以做什么、不可以做什么。”

要么接受军方要求,取消这两条限制;要么合同告吹。美国国防部还称,要将美国的外国对手或者存在安全风险的供应商,打上“supply chain risk(供应链风险)”标签,限制政府甚至任何和政府有往来的公司、机构与 Anthropic 合作。Anthropic 依然没有配合。

与此同时,奥尔特曼迅速介入,为OpenAI敲定了与五角大楼的协议。

这不是 Anthropic 第一次将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置于商业利益之上。一名硅谷投资者在投资 Anthropic 前,曾在笔记中写下一项他认为非同寻常的风险:他不相信达里奥真的在乎赚钱。

Anthropic 反复强调自己是一家使命驱动的公司,在一些事上确实算是知行合一。

达里奥在一场播客中提到,投资人投 Anthropic,都要接受一个前提:股东价值不是最高原则。如果安全和利润冲突,他们可能选安全。

Anthropic 现在会给候选人安排专门的 culture interview(文化面试),问一个问题:如果有一天为了安全原因,公司放弃发布模型,导致公司股价跌到接近零,你会怎么想?

在成立之初,它就设置了一套非常复杂的治理框架。首先是公益公司 PBC——PBC 是一类营利公司,只是特拉华州公司法规定,PBC 董事需要在股东的经济利益、公司注册证书中规定的公益目的、受公司行为影响重大的相关者利益之间取得平衡。

在这个基础上,Anthropic 与耶鲁大学、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以及多位律师,研究、设计了长期利益信托基金 LTBT。目前由五位人工智能安全、国家安全、政策和社会企业方面具有背景和专业知识的受托人组成,受托人的职责就是免受 Anthropic 的经济利益影响,可以独立地平衡公众利益与股东利益。

为了让信托真正有权力,Anthropic 修改公司章程,创建了一种由信托独家持有的股票类别,使受托人可以选举和罢免董事会多数成员。同时为投资者保留一个董事席位,确保投资人的观点也能上董事会。

这套设计的目的,是当安全和利润冲突时,有一群人有权站在安全那边,而且他们的权力不来自股东。

这是套此前没有任何参考案例的治理框架,究竟运行的如何,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显露。在 Anthropic 对外的声明里,他们认为技术的发展如此迅猛,以至于约束其高外部性的法律和社会规范尚未跟上步伐,所以他们愿意做这样一个实验,看看它是如何工作的。

十多年来,硅谷不断争论着人工智能到底会造福人类还是毁灭世界,许多公司从这样的争论中诞生。但最核心的悖论仍是:声称担忧人工智能的人,恰恰也是最渴望创造它、享受它好处的人。达里奥也不例外。

谷歌、Facebook 和苹果,许多硅谷的公司最初都是基于理想主义创立的。但随着它们变得更加富有、规模更大、影响力更强,原则也在变得模糊不清。

Anthropic 把原则写入了治理框架。但和五角大楼的冲突或许是 Anthropic 的“奥本海默时刻”。技术应该如何使用是一个价值观问题还是一个权力问题?

奥本海默在造出原子弹后,工作就结束了。原子弹被卡车运走,此后数周,不会有人向科学家征求轰炸的许可。

封面来源:《奥本海默》

参考资料

The New York Times:《Ego, Fear and Money: How the A.I. Fuse Was Lit》

The New Yorker:《The Pentagon Went to War with Anthropic. What’s Really at Stake?》

The New Yorker:《What Is Claude? Anthropic Doesn’t Know, Either》

WIRED:《How Claude Code Is Reshaping Software—and Anthropic》

WIRED:《If Anthropic Succeeds, a Nation of Benevolent AI Geniuses Could Be Born》

WIRED:《Anthropic Thinks Its Own Success Is Key to Making AI Safe》

Big Technology:《The Making Of Dario Amodei》

Bloomberg:《Anthropic Is Trying to Win the AI Race Without Losing Its Soul》

Bloomberg:《The Surprise Hit That Made Anthropic Into an AI Juggernaut》

The Wall Street Journal:《The Decadelong Feud Shaping the Future of AI》

TIME:《The Pentagon’s Side of the Anthropic Battle》

The Wall Street Journal:Watch: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From World Economic Forum

Bloomberg:Inside the Mind of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| The Circuit | Extended Interview

Lex Fridman Podcast:Transcript for Dario Amodei: Anthropic CEO on Claude, AGI & the Future of AI & Humanity

Lenny's Podcast:Why AI is going vertical(again)|Dianne Penn(Anthropi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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